莆田摄影技术交流社

荒诞中国的胶片电影

楼主:MIND 时间:2021-03-04 16:52:51


骆丹是一名摄影师,可通过他的照片,我们却看到了一个荒诞、离奇和疏离的当代中国,那就像一部魔幻现实主义的胶片电影。



山里的基督徒摄影师


那天在怒江峡谷的一处森林中遇到的微小神迹,成了眼前我们正在展厅里注视的这幅作品,这是编号33的《素歌》系列中的一幅。拍摄完《318国道》系列后不久,骆丹接受洗礼,成为了一名基督徒,那日走进这片林子之时,像似感觉到了“充满神的恩惠,感觉力量无处不在。”


令他一路追寻,最终来到云南西部这个偏远蛮荒的傈僳人和怒族人居住的地方,大概也是由着冥冥中的指引。一百多年前,几位来自英国和美国的牧师深入中国西南腹地传教,将信仰的种子和卫生知识传播到此地,现如今,当地的70%的人口都信仰基督教。骆丹和妻子在此住下,和他们生活在一起,用一种古老的快要被人遗忘的湿版摄影术为村民们拍照。后来这个系列叫做《素歌》,英文是simple song,意思是在教堂中人们为上帝所唱的无伴奏的歌曲,曲调简单、朴实无华,如同这里的村民以及他们返璞归真的生活,“他们虽然贫穷、地处偏远,可并不愚昧。”骆丹说。这里的人们生活并不富裕,艰难而简单,人却只是默默赞美。


骆丹曾在村子里遇到过一个青年,他俩站在山坡上漫谈,青年说他正巧从成都来,感恩节想念儿子就回家来了,之前在双流机场2期工地打工。说起在那里的生活,“其他都能适应,唯一的麻烦是在礼拜天找不到教堂做祷告。”




在工友的眼里,这个从云南闭塞之地出来的少数民族小伙是个奇怪的家伙,周末大家忙着加班,他却到处找教堂,说是要留出时间和上帝相处。工友说农民工就是出来赚钱,周末不工作去祷告忏悔干嘛。小伙子回答说我从小就这样,只有这样才能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。


有时候在宿舍休息,他也会高谈阔论,被工友们团团围住,讲述大段《圣经》中的故事,而众人听得痴迷。许多出外打工的傈僳族人和怒族人最终都还是返还了家乡,外面的花花世界常常有悖于他们的信仰,对于一个恪守与上帝的约定的人来说,有信仰的地方才是流着蜜与奶的土地。


骆丹用的那台相机是从大连某所学校淘汰下来的摄影教具,历史竟然有近半个世纪之久,却被学校当做废物一样当便宜货卖掉,骆丹买到这台灯塔牌6×8英寸外拍相机的时候如获至宝,老机器刚好可以用来实现他所设想中的湿法火棉胶玻璃板摄影术,这是一种诞生于18世纪的缓慢而复杂的摄影方式。骆丹用这台相机给这里的村民拍下肖像,开始的时候拍的都是人,后来转移到普通的草木,山林,河流,田野,他睡过的床……目光远及一切,因为后来逐渐发现,“不光是人,周围的一切都有神圣的光辉。”


本雅明在叙说灵光在我们现在这个时代丧失的时候说:“十九世纪的很多摄影作品,由于照相机科技上的粗糙,使它所记录的影像不能很真确地表达现实,因此产生了一种神秘性的‘氛围’(Aura)——看起来物体本身好像是由内在放射出光线一般。在科技愈来愈进步之后,当代作品就已失掉了氛围的感觉。”




而在骆丹的《素歌》中,一切都在暗暗发光,一个质朴的也许没有什么文化的母亲,和摇篮中酣睡的小孩,那匹被浓雾包围着正在思考的马,那张在教堂外面为复活节聚会支起的塑料雨布,那个在凝结的河水漩涡中叉手抱立的少年,那片引人走向上升之地的耕作的土地,那种带着光晕的“氛围”却又回来了。湿版摄影复杂而漫长的制作过程中引起的各种“缺陷”被他毫无保留地留了下来,形成各种流淌、星点、斑驳、蜷缩,透明地闪着未来的一种光。你看不厌倦这些东西,它们是时间不能被衡量时,出现的佐证。


是的,一种未来的光。骆丹曾在一次访谈中谈到,他觉得那种光芒并非像是一百年前的样子,而更像是一百年后的样子。我问他,这算是你对于未来的期许吗?他点点头,说是,“我希望那种美好是人类未来的样子。”


胶片上的魔幻中国




尽管,这是一个看尽了不美好的人。


在辞去工作拍摄《318国道》和《北方,南方》之前,骆丹在报社做了九年的娱乐记者。由于经常会客串去拍摄社会新闻的工作,看到过大量残酷黑暗的现实,“一个有良知的人是无法忍受的”,他没有办法假装,装作没有看见眼前卑劣的事实,做不到。于是,辞职上路。也没有给自己留什么后路,没有钱了就过没有钱的生活。买大量过期的胶卷,开着一辆便宜的二手车,上路拍照,做简易暗房。




《318国道》和《北方,南方》就这样记录了那几年骆丹眼里所看到的中国,荒诞、离奇和疏离。


拍摄的时候避免了阳光,都调成冷色,像那段时间他所看的欧洲电影一样,迷雾般地笼罩着一切,照片都是在近十年前拍摄的了,如今画面中的这种被雾霾包围一样的色调,和当下的中国竟不约而同。


这次布展的时候,88张《318国道》在回形展厅一字排开,用时间和空间两条线索呈现,照片有两排,上面是艺术家从成都出发,下面一排是从目的地回去,“那段时间就像一个吟游诗人一样,用照片在写诗……上海像未来,西藏是过去,三峡在中间。”观众来回看完整组作品,也像看完一部魔幻的现实主义电影,一部讲述现代中国的故事。




“他们像镜子,折射我自己,后来拍《北方,南方》的时候,更多的是一种感同深受的认识。我看待我的拍摄对象时有了微妙的变化,他们就是我。”《318国道》和《北方,南方》中的人性故事,随着艺术家的游历逐渐蜕变,从悲凉和失望中缓慢和解,直至平静。在接受信仰后的几年,骆丹觉得困扰他的诸多问题都不再有,慢慢地觉得面对困难也可以有信心。“因为看到《圣经》中,对人类终极的生死苦难等问题,都已有一一的解答。纵观人类的历史,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轮回,历史会不断地发生,而规模会更加的庞大。”


时间燃烧成的影像




在怒江峡谷的村庄里呆了将近一年,即将完成《素歌》的拍摄,骆丹并没有立即收拾行李返程。


“心里知道已经拍的差不多,其实已经结束了,但是我还在那儿待着,在山上到处闲逛,坐在岩石上听风吹动着树林,我觉得这种状态非常好,感觉这个时间它是真正属于我的。”


此时此刻,骆丹不再是那个当初只是来到怒江峡谷拍摄作品的他,完成创作后,也如同精神更向内一层次的更迭。


有一天,山村小屋停电,骆丹只好打着手电筒看白天拍好的玻璃底片,发现电筒的光照亮了玻璃上覆着的银粒子,显现出了新的画面:那些没有被银粒子覆盖的暗部,由于是完全透明的玻璃,在黑暗中显得什么都没有,如同虚空本身。


光打在银粒子之上,落在地上形成的阴影,则成了另一种奇妙的影像。这次偶然停电所发觉的观看方式,像一颗种子一样,落在了骆丹下一个系列的土壤里。这一次最新的展览中展示的新作《何时离去》,就用触动反应式照明装置,在一个全黑的封闭展厅里,还原了这一幕的观看体验。




当观众走进全黑的展厅,眼睛遁入全然的目盲,几秒后回神寻找光亮,发现地上依稀有着几个圆形的光斑,凭着本能往前追寻,当踏入一个光斑的时候,发现“嗒”一声,一幅悬空作品意外地呈现在你的眼前,上面是亘古远久的山、荒漠,与时间。

而后不久,灯光又自动关灭,人又再次被无尽的黑暗所包围。


那是骆丹于2014年,去中国西北的一片旷野中所拍,他在谷歌地图上寻找到这片风蚀地貌。站在这片花费亿万年时间形成的场景面前,骆丹觉得人的存在就像是幻影。站在这片由时间燃烧殆尽的灰烬上,人蓦然发现自身的疑问。


在和策展人鲍栋的对话中,骆丹回忆着自己站在那块既分不清是过去,还是未来的大地上的所想,而和这样一块远古之地相隔的现代社会,人们在资讯爆炸的消费狂潮中面容模糊,人的存在断裂而焦灼,而骆丹踏入的这块宏大的空间,却让我们随着他的目光涉及存在本质的一瞬。


附在展厅外的那则视频里,艺术家本人在这片荒无人烟的风蚀地貌里一会儿出现,一会儿消失,一会儿又再次出现,像一个影子,他说他知道一切非常宏大,但是心里并无悲伤。


“狂风不断地吹着我,这风一亿多年就没有断过,它一直都在这个环境里,漫长的时间形成了这样的场景。在这里,这个世界上其他所有人为的东西,都变得不存在了,只有我,还有时间的痕迹。这样的并置,我反而感觉有存在感,它让我感到确定,踏实。”


时间是一种庞然大物,它摧毁一切,也建造一切。也许,它比艺术更伟大。


图/A4当代艺术中心 肖像摄影/范子轩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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